
时教授根据《史记》、《汉书》的阅读心得,讲述了四类好读书人。第一类好读书人以司马迁为代表,《史记伯夷列传第一》是一则宣告精神独立和鄙薄政治世界的宣言、一类非政治性的和纯个性的伦理。司马迁最珍视个人精神独立,心怀对政治世界的终极的怨愤。在此,他是个非政治人:在政治世界里的成功或失败不是判定一个人“值不值”的真正标准。司马迁辉煌地实现了他自己的“世俗”精神追求。他是个愤懑、勤勉、坚韧、极端雄心勃勃和非常自信的天才,事后来司马迁也确立了他的历史英名。


第二类是大有政治意识的“知识分子”---叔孙通,汉帝国时代的第一位显赫儒生,当农民/“无赖”型的开国皇帝感到需要时,抓住机会构建了汉宫礼仪体制。他是一位看似没有原则的机灵的机会主义者,乃至能轻易地自贱自贬,在自我界定和信条方面极度灵活,奉承有权有势者,讨好皇家主人,为此不惜遭到当时许多其他汝恒的鄙视。然而,所有这些主要是为了弘扬他的儒家原则。
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余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他这么做是为了迎合占优势的政治文化,迎合汉营革命者的显著偏好,并且如下所述迎合现实需要。对机会有一种透彻认识或经验常识性理解的机会主义者。】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
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陆贾云“居马上的纸,宁可以马上治之乎?”】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信条方面的灵活性。战略实用主义。“政治是可能之事的艺术”】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这位非儒的、讲求实际的君主当然不会做那么多妥协,以致接受正统的或不打折扣的儒家方式,就像那位推销员完全知道的那样。】
于是叔孙通使征鲁诸生。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吾不忍为公所为。【他们对他(他的外在行为)评判得那么准!】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讲求实际的儒生战略家 vs 教条式的完美主义者,后者坚执“要么全有、要么全无”态度。】
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①野外。习之月余,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②。
【儒生战略家洋洋大观地成功了;儒家开始了它赢得国家的进程。】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传言“趋”。殿下郎中夹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传。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规制化的政治一向在很大程度上是象征性的,象征本身就是一大实质。】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喧哗失礼者。【效果引人注目!不再有“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之类图景。】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尽管来得晚,但这位皇帝的虚荣毕竟得到了重构和实现。同时,他和他的王朝的权威得到相应的巩固。】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儒家教义和作为一派人的儒生现在开始在国家权力结构中占据一个经久的地位,意义重大!】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他初始确定了儒家在帝制国家内的方向,靠他的成功作为决定性条件。】
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挽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道固委蛇”,盖谓是乎?【我们的伟大史家对这位儒家机会主义者有一种深刻、同情和同情性的理解。】
第三类好的读书人以郑玄为代表,【一位真正历史性的伟大的儒家学问大师,在帝国垂死和崩溃的时代;将自己的大部分文人岁月花费在注释儒家经典上面,几乎所有的儒家经典。身处一个非常分裂型的停滞不前的环境,即西汉时代占据压倒性优势的今文经学与东汉时代强劲浮现的古文经学两者严重对对立和激烈竞争,他兼采两者(虽然比较偏重古文经学),并且成就了某种可被认为是同意的事业,大有助于结束实质性损害儒家学问的、徒劳无用的“学究式或经院式两分”。因而,他的成就室历史性的和经久的,在那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的伟大智慧、剥削、学问均衡和精神宽允,还有他的心神专一的长久勤勉,那需要有一种不同凡俗的、正直的心灵。】
融门徒四百余人,升堂进者五十余生。融素骄贵,玄在门下,三年不得见,乃使高业弟子传授于玄。玄日夜寻诵,未尝怠倦。会融集诸生考论图纬,闻玄善算,乃召见于楼上,玄因从质诸疑义,问毕辞归。融喟然谓门人曰:“郑生今去,吾道东矣。”
【他开始他的数十年儒学自我事业,伴随犹如“福兮祸所伏”的“党锢之祸”而研究和讲授,作为学问和学术辩论的一名全心全意的投入者:】
玄自游学,十余年乃归乡里。家贫,客耕东莱,学徒相随已数百千人。及党事起,乃与同郡孙嵩等四十余人俱被禁锢,遂隐修经业,杜门不出。时任城何休好《公羊》学,遂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玄乃发《墨守》,针《膏肓》,起《废疾》。休见而叹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总的儒学辩论背景】初,中兴之后,范升、陈元、李育、贾逵之徒争论古今学,后马融答北地太守刘瑰及玄答何休,义据通深,由是古学遂明。
【他一贯坚定地自我孤隔于官场,不管伴随(甚或由于)他作为学问大师和“道德楷模”的全国大名声而来的压力有多大:】
玄自游学,十余年乃归乡里。家贫,客耕东莱,学徒相随已数百千人。及党事起,乃与同郡孙嵩等四十余人俱被禁锢,遂隐修经业,杜门不出。时任城何休好《公羊》学,遂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玄乃发《墨守》,针《膏肓》,起《废疾》。休见而叹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初,中兴之后,范升、陈元、李育、贾逵之徒争论古今学,后马融答北地太守刘瑰及玄答何休,义据通深,由是古学遂明。灵帝末,党禁解,大将军何进闻而避之。州郡以进权威,不敢违意,遂迫胁玄,不得已而诣之。进为设几杖,礼待甚优。玄不受朝服,而以幅巾见。一宿逃去。时年六十,弟子河内赵商等自远方至者数千。后将军袁隗表为侍中,以父丧不行。国相孔融深敬于玄,履履造门。告高密县为玄特立一乡,曰:“昔齐置‘土乡’,越有‘君子军’,皆异贤之意也。郑君好学,实怀明德。昔太史公、廷尉吴公、谒者仆射邓公,皆汉之名臣。又南山四皓有园公、夏黄公,潜光隐耀,世嘉其高,皆悉称公。然则公者仁德之正号,不必三事大夫也。今郑君乡宜曰‘郑公乡’。昔东海于公仅有一节,犹或戒乡人侈其门闾,矧乃郑公之德,而无驷牡之路!可广开门衢,令容高车,号为‘通德门’。”
董卓迁都长安,公卿举玄为赵相,道断不至。会黄巾寇青部,乃避地徐州,徐州牧陶谦接以师友之礼。建安元年,自徐州还高密,道遇黄巾贼数万人,见玄皆拜,相约不敢入县境。玄后尝疾笃,自虑,以书戒子益恩曰:
【他的清高而谦逊的道德信仰,他一生始终付诸实践的道德信仰,在他的《诫子书》中得到了非常真挚的表述】
吾家旧贫,不为父母群弟所容,去厮役之吏,游学周、秦之都,往来幽、并、兖、豫之域,获觐乎在位通人,处逸大儒,得意者咸从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六艺》,粗览传记,时睹秘书纬术之奥。年过四十,乃归供养,假田播殖,以娱朝夕。遇阉尹擅势,坐党禁锢,十有四年,而蒙赦令,举贤良方正有道,辟大将军三司府。公车再召,比牒并名,早为宰相。惟彼数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无任于此,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他非常不同于流俗,只奉献于他的“学问使命”!】而黄巾为害,萍浮南北,复归邦乡。入此岁来,已七十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误,案之礼典,便合传家。今我告尔以老,归尔以事,将闲居以安性,贾思以终业。自非拜国君之命,问族亲之忧,展敬坟墓,观省野物,胡尝扶杖出门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尔焭々一夫,曾无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钻勿替,敬慎威仪,以近有德。显誉成于僚友,德行立于已志。若致声称,亦有荣于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虽无绂冕之绪,颇有让爵之高。自乐以论赞之功,庶不遗后人之羞,末所愤愤者,徒以亡亲坟垄未成,所好群书率皆腐敝,不得于礼堂写定,传与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图乎!家今差多于昔,勤力务时,无恤饥寒。菲饥食,薄衣服,节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忘不识,亦已焉哉!
时,大将军袁绍总兵冀州,遣使要玄,大会宾客,玄最后至,乃延升上坐。身长八尺,饮酒一斛,秀眉明目,容仪温伟。绍客多豪俊,并有才说,见玄儒者,未以通人许之,竞设异端,百家互起。玄依方辩对,咸出问表,皆得所未闻,莫不嗟服。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 【极好!他真正地不同于流俗,以一种经典的儒家绅士般地电压和诙谐,鄙视流俗】劭有惭色。绍乃举玄茂才,表为左中郎将,皆不就。公车征为大司农,给安车一乘,所过长吏送迎。玄乃以病自乞还家。【他一如既往,始终一贯!】
【他作为大师级的“纯儒”一生所做的儒家学术工作,“凡百余万言”:近乎极端博学的,仔细“批评”性的和颇为创新的;与此同时,他的儒学学问盛名和他接触的“教学”成就也令人印象深刻:】
门人相与撰玄答诸弟子问《五经》,依《论语》作《郑志》八篇。凡玄所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又著《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凡百余万言。
【召信臣:这伟大的篇章《循吏传》里最后一位被记录的,其特征首先在于“其治视民如子”,“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连同他非凡的勤勉和能干。在他那个时代,像他那样的一位儒生可以是一位脚踏实地的伟大的地方行政官。】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寿春人也。以明经甲科为郎,出补谷阳长。举高第,迁上蔡长。其治视民如子,所居见称述。超为零陵太守,病归。复征为谏大夫,迁南阳太守,其治如上蔡。
信臣为人勤力有方略,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适用于所有时代的一个标准!】躬劝耕农,出入阡陌,止舍离乡亭,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凡数十处,以广溉灌,岁岁增加,多至三万项。民得其利,畜(通“蓄”)积有余。信臣为民作均水约束,刻石立于田畔,以防公争。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府县吏家子弟好游敖,不以田作为事,辄斥罢之,甚者案其不法,以视(通“示”)好恶。其化大行,郡中莫不耕稼力田,百姓归之,户口增倍,盗贼狱讼衰。【他改变了当地文化和当地民众!】吏民亲爱信臣,号之曰召父。【我们在此那么多地受惠于我们的史家,就像在本篇的其余部分,以为他颇为详细地记录了配得上“循吏”的那些最重要的行为方式,那时所有好社会的不可或缺的资产。】荆州刺史奏信臣为百姓兴利,郡以殷富,赐黄金四十斤。迁河南太守,治行常为第一,复数增秩赐金。
【在帝国中央的最高大臣中间,他仍然是他自己,或曰不失本色。】竟宁中,征为少府,列于九卿,奏请上林诸离远宫馆稀幸御者,勿复缮治共张,又奏省乐府黄门倡优诸戏,及宫馆兵弩什器①减过太半。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②,昼夜燃蕴(通“煴”)火,待温气乃生,信臣以为此皆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以奉供养,及它非法食物,悉奏罢,省费岁数千万。【节约是一种至关紧要的美德,政治上和个人生活上都如此!】信臣年老以官卒。
元始四年,诏书祀百辟③卿士有益于民者,蜀郡以文翁,九江以召父应诏书。岁时郡二千石率官属行礼,奉祠信臣家,而南阳亦为立祠。
(撰稿:朱晨歌,摄影:陈泰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