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对中国和中美关系可能产生的影响》
毛维准
美国东部时间2016年11月9日凌晨，美国大选结果出炉。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成功当选美国第58届也是第45任总统；与此同时，在众议员选举方面，共和党获得239个席位，民主党得到193个席位，共和党得以继续控制众议院；在参议院选举方面，共和党夺得34个改选席位中的21个，也继续以51席的多数席位控制着参议院。从2017年总统交接之后，美国就进入了共和党“全面执政”时期。
近年来，中国议题特别是中美关系问题一直是美国大选的焦点；特别是在本届总统大选过程中，中国与中美双边关系等议题更是特朗普与另一位候选人希拉里之间的一个值得注意的交锋点。鉴于选前民调失准，国际普遍预测希拉里当选的可能性更大，因此特朗普当选所带来的影响未得到充分讨论，经过十多天的重新聚焦，国内海**家家学者与分析者纷纷就特朗普上台背景下的中美关系展开分析，并形成了偏向于负面和不确定性的多种预期。
这些预期大多是基于特朗普选前政纲取向、选前政策兑现程度、可能的新政府官员人选、美国选举政治周期影响、特殊关系大国的影响以及美国政治运行机制等多种因素，推断所得。特朗普治下的美国不仅会通过影响国际和地区制度规则来影响中美关系与中国未来发展，也会通过经济贸易、政治外交、气候变化合作以及台湾问题等议题影响中美关系的互动。
首先，中美关系近期在整体上不会发生剧烈变化，但是中美关系面临着若干不确定性，其未来走向取决于中美之间的进一步互动适应。
尽管特朗普当选具有一定的“黑天鹅”特征，但是鉴于中美关系现有结构和美国国内政治体制，特朗普上台并不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冲击。从利益方面来看，中国与美国之间互相需要，并且具有一些重要共同利益，特别是在经济发展与全球治理方面。日前，特朗普在与习近平主席通话时也表示，双方“建立了相互尊重的清晰共识”。从总统影响力来看，荣安澜（Alan Romberg）认为，特朗普尚不具备改变中美关系的能力，问题在于，中美之间的未来合作可能受制于其竞争性的思维定式。[1] 国内专家则认为，中美之间面临较大不确定性，但是特朗普上台后美国可能奉行“新孤立主义”，中国的战略压力变小。[2] 不过，我们认为不宜过早、过度解读这种“孤立主义”标签。特朗普在竞选过程中一直倡导“美国第一”、“让美国再次伟大”，因此的确可能会比前任更关注国内与本土问题，显示某些局部性的孤立主义特征，但在国家间高度相互依存、内政外交关联度极高的现有国际环境下，不可能奉行长期、全面的孤立主义政策。基辛格就指出，美国不可能奉行新孤立主义。[3] 另一方面，在中美结构性矛盾突出、美国国内对华政策舆论氛围总体上比过去更为消极的前提下，中美冲突的风险依然较高。从目前特朗普团队的构成及未来政府人选来看，其外交团队核心人员对中国比较了解，有人认为其政策倾向很可能对中国不利，[4] 英国《卫报》甚至认为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是“对和平的威胁”，[5] 但我们认为，如果特朗普倚重熟悉中国和中美事务的人来处理对华政策，中美完全有可能通过充分沟通来缓解矛盾、管控分歧。
其次，在亚太地区经济一体化方面，我国拥有获益的机遇，有利于掌握更大一体化主动权 。
在竞选期间，特朗普表现出强烈的敌视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与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协议（TTIP）倾向。由此，《金融时报》研判，TPP在美国很可能破局，由此，中国得到了掌控经济一体化主导权的机会：从结构上讲，中国可以填补美国留下的该领域空白；从方案上看，中国一直推动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的重要性会上升。[6] 当然，我国在亚太地区经济一体化方面还面临着多重的不确定性因素。其中之一便是，TPP的发展还面临着日本与美国特殊关系因素的影响。日本一直在游说美国接受TPP协议，并希望日本能够在美国政权交接阶段发挥主导作用。[7] 在此，我国也不能过于乐观，特朗普上台之后究竟如何处理TPP仍然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尽管美国退出谈判的可能很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其他可能性，例如采取某种观望、拖延战术，既不急于推进，也不完全放弃，因为美国必须考量自身的国际信用、竞争者的相对收益以及盟友维系问题。
第三，中美经贸关系面临巨大波动的风险上升。
特朗普在竞选中将中国视为汇率操纵国，宣称要对中国征收更高的关税，批评中国产品的环保跟补贴问题。对此，学术界的主流看法是，特朗普上台之后的对华政策应该首先会集中在经济贸易与投资汇率方面，中美之间的贸易和投资摩擦会增多。这种预测基于三个因素：其一，与美国的选举政治周期相关，中美往往在“大选年”和新总统上台初期面临摩擦高峰期。其二，与特朗普的贸易保护主义倾向和强硬立场相关。特朗普需要对国内低端产业选民释放就业方面的信号，更需要满足国内产业协会等利益集团的要求。[8] 其三，特朗普虽然敌视TPP等“新协定”，但是他会将注意力转移到现有规则的执行与重新谈判上，其最终目的还是美国的国家利益。[9]
第四，在亚太政策与地区安全方面，特朗普团队很可能实行更为强硬且更具针对性的对华政策，这极有可能进一步加剧亚太地区的紧张局势，并且很可能刺激亚太格局的变革。
特朗普可能诉诸的“以实力求和平（Peace Through Strength）”外交方针，与当年里根政府的口号完全一样，实际上也是共和党人的一种主流战略思想。不过在当前的形势下具有一些新的内涵。这是一种比奥巴马“亚太再平衡”更为强硬的政策，其目的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来维持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影响力与控制力；其未来亚太重点将会废止当前的缩减军费提案，继续重点打造海军，提升空军与网络技术精度，继续加强与盟友关系，加强防务责任分担，以期维持和巩固美国在亚太区域的战略竞争能力等。[10] 在这种政策趋势下，亚洲的地缘政治格局将面临多重挑战，中国的南海问题以及与周边国家的纷争可能更加棘手，难以解决。[11] 不过，该政策实施面临两个障碍：其一，特朗普的新外交政策需要投入巨大的财力，据估计需要在十年内投入1500亿到9000亿美元。[12] 其二，其外交政策的全面实施对其盟友国家的支持和负担程度提出了更高的要求。[13]
第五，在全球治理方面，中美之间的议题合作很可能在特朗普上台之后面临很大的挑战，双边的挫折也会进一步影响其未来合作的空间和可能性 。
特朗普的当选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美国在全球治理舞台上扮演着一种消极角色。比如说，特朗普在竞选中屡次质疑美国的国际制度承诺，承诺废弃巴黎贸易协议，攻击伊朗核协定，废除各种贸易协定，暂停移民与难民进入美国等；其在联合国机构、移民问题、核不扩散问题、反恐、网络空间治理、国际贸易、与气候变化等问题上大多与现在国际潮流相左。[14] 特别是，在气候变化议题上，特朗普展现出较为明显的议题不合作态度，也显现出对中国的较深敌意。基于特朗普对气候变化议题的言论与表态，分析者一般认为，特朗普的当选将气候变化谈判置于了一种危险境地。[15] 在本次马拉喀什气候会议上，特朗普当选对气候变化议题的影响更是本次大会的一个讨论热点，参会的各国外交官普遍担心特朗普上台后会对气候谈判造成伤害。[16] 特别是，特朗普将气候变化称为一种“中国骗局(Chinese Hoax)”，展现出对中国参与气候变化谈判的强烈不信任。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与美国在G20峰会后就气候变化方面达成的合作与承诺也会面临相应障碍。加上美国在《京都议定书》方面的作为，我国需要对特朗普政府后的气候变化走向予以充分关注，并做两手准备，事先谋划《巴黎协议》框架下美国退出的相关预案。
第六，在网络安全与网络空间治理方面，中美之间的网络摩擦可能加剧；网络空间治理合作存在一定空间，但目前尚不明晰。
从目前资料来看，特朗普团队要求提升美国军事网络能力，并从联邦、州政府与地方层面上加强对网络威胁的法律制定，在对外关系方面，他支持网络威慑，反对放弃对互联网数字分配机构（IANA）的控制等。他特别渲染所谓源自中国的网络入侵事件，并希望美国能够予以适当地应对。当然，特朗普团队也提出对网络进行进一步审查机制，并希望能够通过网络控制来反击恐怖主义事件等。[17] 从目前来看，特朗普的网络政策尚不明晰，依然在成型过程之中，这也为中美之间的网络谈判与合作提供了一定的空间。
第七，两岸关系与互动面临挑战，台海局势更为错综复杂。
特朗普团队所倚重的金里奇(Newt Gingrich)等都是对华鹰派人物，并曾经促成过李登辉访美，这会进一步增加两岸关系的不确定性，台湾当局在这种“信号”之下很可能展现其“麻烦制造者”的一面。因此，台湾很可能成为特朗普团队对中国进行遏制或制衡过程中的一个周期性谈判砝码。[18] 例如，美国《外交政策》杂志上在对特朗普对外安全政策进行前瞻时提出，美国应该根据其所谓的《台湾关系法》协助台湾，并向台湾提供武装设备。[19]
小结
当前国内外的各类分析显示，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虽然在短期内不会剧烈改变中美关系的整体趋势，但是其选举过程中所展现的政策偏好、共和党全面执政架构以及其逐步成型的执政团队结构等因素都表明，中美关系与亚太格局会在有限范围内和局部议题上面临较大变动的风险。此外，鉴于中美竞争之下的东亚地区复杂紧张局势，中国很可能面临经济贸易与政治外交方面的多种摩擦，也可能在全球热点问题合作方面面临若干挑战甚至挫折。
不过，由于特朗普本身的经历与性格，其上台之后的具体政策与影响还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其执政团队也在构建与磨合之中，竞选期间的政策纲领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得以落实为真正的治国纲要。在此，我国政府及相关部门需要对这种国际与地区层面的变动予以动态追踪，并及时作出具有前瞻性的应对策略。
特别是，面对这些不确定性问题，目前的冲突管控渠道需要得到及时的更新，我国政府应该尽早与特朗普团队建立起常规联系，提前进入适应阶段，并初步建立起相应的冲突管控架构，以期在未来互动磨合中加以完善，从而避免双方发生战略误判与高烈度冲突。
毛维准，南京大学亚太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
* 本文由宫小飞、陈泰可、朱晨歌、潘光逸、金宇桦、孙群博等提供资料搜集与研究协助。
[1] “特朗普当选将如何影响中美关系？9大专家解读”，环球时报，2016年11月9日，http://opinion.huanqiu.com/opinion_world/2016-11/9656268.html；王媛：“专访美国知华派容安澜，”凤凰智库，http://pit.ifeng.com/zhanluejia/special/zhanluejia15/
[2] “特朗普当选将如何影响中美关系？9大专家解读”，环球时报，2016年11月9日，http://opinion.huanqiu.com/opinion_world/2016-11/9656268.html
[3] 基辛格：美国不可能有“新孤立主义”选项，联合早报，2016年11月17日。
[4] 胡剑龙：“特朗普的团队与政策：让中国不乐观，” 凤凰大参考，NO.222，http://www.uscnpm.com/model_item.html?action=view&table=article&id=11846
[5] “The Guardian view on Trump’s foreign policy: a threat to peace”, The Guardian, November 10, 2016, 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16/nov/10/the-guardian-view-on-trumps-foreign-policy-a-threat-to-peace
[6] Tom Mitchell, Shawn Donnan, and Robin Harding, “Beijing Plans Rival Asia-Pacific Trade Deal After Trump Victory,” Financial Times, November 10, 2016, https://www.ft.com/content/8662c3b6-a72b-11e6-8b69-02899e8bd9d1;肖恩•唐南：《美国向中国交出亚太经济一体化钥匙？》，载《金融时报》，2016年11月18日，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70207?page=rest
[7] Reiji Oshida, “Malaysia leader, Abe talk shop on TPP, South China Sea, bullet rains,” The Japan Times, November 16, 2016, http://www.japantimes.co.jp/news/2016/11/16/national/malaysia-leader-abe-talk-shop-tpp-south-china-sea-bullet-trains/#.WDF2kfl97IU; “Shinzo Abe and Najib Razak team up to keep their TPP ambitions alive,”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November 16, 2016, http://www.scmp.com/news/asia/southeast-asia/article/2046623/japan-malaysia-leaders-team-keep-their-tpp-dreams-alive
[8] 朱文莉：“美国大选将如何影响中国经济？”金融界，http://opinion.jrj.com.cn/2016/10/30213621639634.shtml；楚树龙，“特朗普如何定义中美关系”，中国评论新闻网，2016年11月11日，http://hk.crntt.com/doc/1044/6/4/1/104464199.html?coluid=19&kindid=0&docid=104464199&mdate=1111001055；黄严忠：“对华政策上，特朗普可能首先拿中美经贸关系开刀”；“特朗普当选将如何影响中美关系？9大专家解读”，环球时报，2016年11月9日，http://opinion.huanqiu.com/opinion_world/2016-11/9656268.html
[9] 肖恩•唐南：《美国向中国交出亚太经济一体化钥匙？》，载《金融时报》，2016年11月18日，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70207?page=rest
[10] Randy Forbes and Peter Navarro, “Trump’s Peace Through Strength Vision for the Asia-Pacific,” Foreign Policy, November 7, 2016, http://foreignpolicy.com/2016/11/07/donald-trumps-peace-through-strength-vision-for-the-asia-pacific/; Peter Navarro, “The Trump Doctrine: Peace Through Strength,” The National Interest, March 31, 2016, http://nationalinterest.org/feature/the-trump-doctrine-peace-through-strength-15631
[11] Ankit Panda, “Donald Trump Won. Prepare For Uncharted Geopolitical Waters in Asia,” The Diplomat, November 09, 2016, http://thediplomat.com/2016/11/donald-trump-won-prepare-for-uncharted-geopolitical-waters-in-asia/
[12] Jonathan Landay and Warren Strobel, “Trump would spend billions more on military, but for what? experts ask,” REUTERS,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us-usa-election-trump-military-idUSKCN11E34D
[13] Michael T. Klare, “Trump’s Foreign Policy: So Much for Alliances,” The Nation, November 15, 2016, https://www.thenation.com/article/trumps-foreign-policy-so-much-for-alliances/
[14] Stewart M. Patrick, “Donald Trump’s Global Agenda: What Have You Got to Lose?” The Internationalist, November 15, 2016,
http://blogs.cfr.org/patrick/2016/11/15/donald-trumps-global-agenda-what-have-you-got-to-lose/
[15] Coral Davenport, “Donald Trump Could Put Climate Change on Course for ‘Danger Zone’,” The New York Times, November 10, 2016, http://www.nytimes.com/2016/11/11/us/politics/donald-trump-climate-change.html
[16] Coral Davenport, “At U.N. Meeting, Diplomats Worry Trump Could Cripple Climate Pact,” The New York Times, November 10, 2016, http://www.nytimes.com/2016/11/16/world/united-nations-climate-change-trump.html?action=click&contentCollection=Asia%20Pacific&module=RelatedCoverage®ion=EndOfArticle&pgtype=article
[17] John Costello, “Overview of President-Elect Donald Trump’s Cyber Policy,” Flahpoint, November 2016, https://www.flashpoint-intel.com/overview-trumps-cyber-policy/
[18] David Prentice, “What Does Trump's Election Mean for Taiwan?” The Diplomat, November 15, 2016, http://thediplomat.com/2016/11/what-does-trumps-election-mean-for-taiwan/
[19] Randy Forbes and Peter Navarro, “Trump’s Peace Through Strength Vision for the Asia-Pacific,” Foreign Policy, November 7, 2016.